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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也纳有多大?德国人的基本常识,对难民孩子来说却是遥远的事

2020-07-30 04:02:18 来源:乐园消费 浏览:121次

这一天是我去拉得弗森林小学带难民儿童的第三次,女校长费德霍夫女士三週前初见我时,不能掩饰地露出怀疑,她很客气且小心地问我,「您⋯⋯,您能胜任教孩子德文?」

给她一问,我心脏扑通扑通猛跳,是啊,我算老几?一个台湾人凭什幺说能教难民孩子德文。我咽咽口水,给自己打足信心,用标準又低沉的德语回她(德国人认为,女人声音低沉才是自信与能力的象徵):「是的,我的德语自然不能跟讲母语的德国人比,但是正因如此,我可能比德国人更知道学习德语的困难和瓶颈,也更能理解处于两种文化缝隙中的矛盾。我觉得我能够胜任教导难民孩子。」

好吧,她大概还是有些顾虑,就跟我分析一下目前的压力状况:目前的二十个难民孩子中,十二个属中年级,八个低年级,低年级的孩子目前暂时不开授额外的德文课,只盼他们在自己的班上跟其他孩子们游戏学习。十二个中年级的孩子她自己正在拨时间教导,但十二个孩子实在太多了,就按程度分成两班,一班六个。六个还是太多了,无法有效地做个别辅导,如果我愿意的话,就在她班上做助教,随时给予孩子们个别练习的指导。后来她觉得六人小组还是太不见成效了,打算再拆班,一组只限三人,问我愿不愿意连带两堂课三人小班,今天她有事,就把孩子都交给我了,问我行吗。

交给我?怕什幺?在下Cindy·库恩女士这回可是有备而来。我把孩子们书包里的玩意儿所属性别全练清楚了,不用再一面上课一面偷打Google translator查询阴、阳、中性了(咳咳)。她走以前还特地传授我祕招:如果孩子们注意力不集中,姑且让他们在课中休息五分钟,去角落玩两下玩具小汽车停车场。她说这些男孩子对小汽车的迷恋不亚于德国孩子。

说到对汽车的迷恋,有谁能比我经历过更疯狂的车迷呢?我和第一班的三个男孩子,默罕默德、菲萨、萨伊德先练完了费德霍夫女士指定的名词搭配冠词属性,再练了会儿颜色,就开始跟他们画汽车、摩托车、飞机,练会了轮子、方向盘、引擎⋯⋯等的字彙,发明了一个掷骰子练字彙的游戏,加上「剪刀石头布」,三十分钟晃眼就过了,我遵照费德霍夫女士的指示,提议他们去角落玩玩小汽车停车场,稍微休息一下吧,「不要,」穆罕默德说:「要跟库恩女士玩。」菲萨和萨伊德也摇头,「不要玩小汽车停车场,」指指我,「要跟妳玩。」

对付女生那一班我更是如鱼得水了,练完了费德霍夫女士指定「该练的」作业后,我们就画美女娃娃,一口气学会了五官的说法,眼影擦蓝的、绿的,嘴唇呢?一下把红色、橘色、紫色、粉红⋯⋯全派上了用场了,帽子、围巾、腰带、手套也都画了、学了,直至打铃,孩子仍不肯下课。我只是怀疑下礼拜他们还记得多少。

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储藏室里翻出成箱的、儿子小时候珍藏的玩具小汽车,本来是打算要留给孙子玩的,算了,先挑出几台,下回拿去奖励那些爱车的难民孩子吧。一面擦拭小汽车上的灰尘,一面乱想,也许有一天这些孩子长大了,写难民回忆录,文章中说不定会提到:我的德文启蒙老师是个黑头髮、黄皮肤的台湾人呢!

猜猜,我的家乡

早上去给难民孩子上德文课。校长费德霍夫女士递给我一张她自己製作的文法填充题,说:「这上面是『形容词比较级』的练习句型,您就一题一题地跟孩子们练。」

费德霍夫女士对我的德语能力始终抱持怀疑态度,她像对小朋友说话似地—压抑着不耐烦、刻意放慢讲话速度,指着填充题上的空格说:「喏,像这题,维也纳很『大』(groß),伦敦『更大』(größer),可是开罗『最大』(am größten)。会吧?」

「哇,维也纳、伦敦、开罗⋯⋯,您觉得,难民孩子知道这些城市吗?」我的意思是,我八、九岁的时候,可不见得听过这些城市哩,更别说对它们的大小规模有任何概念了。何况,难民孩子的国家闹战争、饥荒这幺多年,不是那种一进百货公司就都是进口货和舶来品的地方,或者像富裕国家的孩子们,常有出国去旅游的机会。会有谁跟这些孩子提及这些不关痛痒的维也纳、开罗⋯⋯等大城呢?

「当然啊!」可是费德霍夫女士理直气壮地说:「这是基本常识啊,不知道的话您就跟他们解释喽。总之,重点是练习形容词比较级就对了。」嗯⋯⋯,费德霍夫女士真的是富强德国长大的贵妇啊,我猜她没什幺设身于难民处境的想像力吧,她不知道「基本常识」换了空间场景就不一定基本平常了吗?

我拿了练习题试卷走进教室,心中一边嘀咕,一边四下张望,有没有什幺世界地图或地球仪之类的东西,可是没⋯⋯。毕竟难民孩子的词汇量有限,若没有具体图示,怎幺跟他们解释呢?盘算着待会儿拿葡萄、苹果和凤梨来做大小比较的例子好了,想想又不对,这些国家的孩子大概也没见过凤梨吧,那香瓜好了?应该有吧?

结果话题很容易地展开了,来自叙利亚的九岁阿丝玛带头问我:「库恩太太,妳从哪里来?妳跟他们不一样,妳的脸、眼睛鼻子都不一样,妳从哪里来?」阿丝玛的德文进步得很快,虽仍有腔调,简单句子已经讲得很溜了。

「我呀?猜猜!」

「哦~」孩子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点头,「猜猜呀!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噢?」

「不是不是!我的国家不叫『猜猜』。」真糟糕,德文「猜」这个字他们还没学过,用英文翻译也于事无补,叙利亚文、伊拉克文、阿富汗文或阿尔巴尼亚文的「猜」字怎幺说啊?阿拉助我一臂之力呀!(抬头望天)

「我来自台湾。听过吗?」

「我知道我知道!」孩子争相举手要发言,我点了菲萨,「『猜猜』是台湾的城市,是妳的家乡!」

「不对不对,我的家乡是台北。『猜猜』不是什幺城市,就是叫你们『自己想想看』的意思。」

「噢⋯⋯」孩子们犹疑地点头。我毫无把握他们懂了没⋯⋯

好吧,地理课就这幺展开了。叙利亚的地理位置好像是地中海的最东边吧,往南走是埃及,往北走经过土耳其、保加利亚就进入欧洲⋯⋯。反正每堂课都被他们吵着要我画画,我就画了个戴纱巾骑骆驼的「阿丝玛公主」。「哇,公主耶!皇冠耶!好美呦⋯⋯」女生此起彼落地讚叹。她骑骑骑,骑到开罗(画金字塔)、维也纳(画??)、拉得弗森林、最后骑到伦敦(画白金汉宫的高帽子骑兵),维也纳该用什幺图案代表呢?脑中只出现「维也纳炸猪排」,不行不行,叙利亚、阿富汗、伊拉克的孩子不准吃猪肉吧?那该画什幺呢?(急急急!)到最后还是没解释清楚「维也纳」是什幺,画了几个圆圈圈代表「莫札特巧克力球」(奥地利名产),唉,越解释越糊涂,莫札特是什幺?讲不清楚。我恨不得唱一段「魔笛」给他们听了。算了算了,还是回去用葡萄、苹果、香瓜⋯⋯举例吧。

天哪,除了苹果、香蕉,葡萄和香瓜这些字彙他们也没学过,多亏葡萄很好画,香瓜也还能凑和地画。可是最后当来自阿富汗的彤尼这样造句时,我就知道一切严重混淆误解,他说:「香瓜比苹果大,苹果比维也纳大。」

苹果比维也纳大?

「对呀。」彤尼指着代表维也纳的「莫札特巧克力球」(酷似葡萄圈圈的巧克力球),他以为维也纳就是葡萄的意思⋯⋯
打铃的时候费德霍夫女士又进来了,她看到黑板上的「阿丝玛公主」和一大堆金字塔、葡萄/巧克力球圈圈、戴高帽子的骑兵⋯⋯,叉着腰要孩子们给她造个「形容词比较级」的句子。菲萨说:「巧克力球跟葡萄一样大,骑兵更大、金字塔最大。」
彤尼说:「伦敦远,阿富汗更远,猜猜最远!」

除了「猜猜」,形容词比较级还算过关吧!

书籍介绍

《拉得弗森林异童话》,二鱼出版

作者:庄祖欣 Cindy Kuhn-Chuang

旅居德国23年的庄祖欣,在「土着化」的漫漫岁月中,一边入境随俗,一边把中华文化带到森林小镇,教德国人书法、画水墨画、唱民谣,甚至吸引了许多德国人特地到台湾来观光。现为两个合唱团的指导老师、美术学校老师,教授难民孩子学习德文,经常率学生举办联展,并从事自由文艺创作。

德国不全是童话世界,森林里也没有王子与公主,在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中,加一点想像力与同理心,现实的、梦幻的、虚构的、想像的生活,都交织在CINDY如梦似真的异想世界里!

维也纳有多大?德国人的基本常识,对难民孩子来说却是遥远的事 拉得弗森林异童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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